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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从潜艇远航回来以后，艇员们按照规定放假休息一个星期。由于发生了调查事件，孟子非感到心力交瘁，也不愿意见艇上的战友，就躲在家里，除了配合薛平安的调查，什么人也不见。此时妻子易小雅带着女儿回了娘家，自然什么人也见不到了。那一个星期，他喝了很多酒，吃了很多安定片，他恨不得每天24小时都在睡眠，然后一觉醒来就忘记了一切。一个星期的假期很快过去，孟子非不得不回到艇上。他发现大家看他的眼神都有些怪异，同情、可怜、好奇，多种成分交织在一起，分不清到底是哪一种。哈绪宁想和他说点什么，总也没有合适的机会。最后还是孟子非趁身边没人的时候，小声对他说：“晚饭后到‘神仙座’见面，就咱们俩。”哈绪宁会意地点点头。夜幕降临以后——准确地说，海上的夜幕不是从天上落下来，而是从海面升上去的。因为海的颜色要比天的颜色深很多，太阳一落山，海就变黑了，天还没有黑。真正的夜幕降临的时候，夜色还是灰蒙蒙的，海色却早已经黑透了。黑透了的海面涌动着永无停息的波浪，像一个巨大的怪物潜伏在那里，给人一种神秘和恐怖的感觉。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，孟子非和哈绪宁是分别溜出军营，从不同的方向来到“神仙座”的。那是一片荒凉的海滩，以前他们曾经在那里赶海，用脸盆煮海鲜吃。潜灶的伙食费很高，吃得也很好，赶海和吃海鲜更多是出于好玩，而不在于好吃。那片海滩的一角有一块平坦的礁石，麻将桌大小，一边一个屁股状的凹槽，就像是人工开凿的一样。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，曾有两位仙人在这里对弈，杀得昏天黑地，几天几夜不分胜负，愣是在这个礁石上坐出了两个坑，后人便把这块礁石称为“神仙座”。孟子非和哈绪宁在“神仙座”相遇，四目对望，感慨万千。孟子非先在一个凹槽里坐下了，对哈绪宁说：“坐。”然后从他拎来的一个军用挎包里拿出一瓶酒，还有红肠和榨菜等下酒的小菜，也不说话，把酒倒进两个军用搪瓷缸里。“机电长，对不起，我给你添麻烦了。”哈绪宁有些拘谨地说。孟子非把搪瓷缸子端起来说：“兄弟，你说错了，大哥谢谢你，今天这酒，特地敬你！”哈绪宁听了这话，半信半疑地端起缸子抿了一小口。他当兵以后，在机电长的关照之下，取得了很大的进步，机电长给他一种大哥的感觉，他遇到什么事情也喜欢对大哥说。他当兵前喜欢一个高中女同学，但是他很自卑，不敢对她表露心迹，孟子非说：你现在是海军特种兵了，是百里挑一的男子汉，不要自卑，要树立自信心。自卑往往会失去很多好的机会。哈绪宁鼓起勇气给那个女同学写信表示对她的好感，女同学马上给他回信，说是收到他的信很高兴……后来机电长还特地教他怎么讨女孩子的喜欢，他照着机电长说的去做了，竟屡试不爽。当他得知机电长和他的妻子关系不好时，感到很奇怪，机电长懂得那么多讨女人喜欢的法子，怎么就不会讨自己媳妇的喜欢呢？孟子非喝了一大口，对哈绪宁说：“兄弟，记住大哥一句话，找对象一定要找门当户对的，不然双方差距太大，日子没法过。你的那个女朋友，家里条件不是太好吧？”“那是一方面，还有很多生活习惯也不一样，净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闹别扭，想想真是没劲。”“机电长，你这么优秀的男人，她还有什么不称心的？”“你不懂，过日子，除了油盐酱醋茶，就是生活习惯了。比如说，她爱干净，咱们潜艇兵整天一身油一身汗的，再怎么洗，能干净到哪里去？她对你看不惯，时间长了就会有歪心。唉！因为她是老首长的孩子，她跟我耍横，我还不敢把她怎么样，说不得，更打不得。兄弟，大哥这些年心里苦啊！”说着，两行清泪流了下来。哈绪宁呷了一口酒，不解地说：“表面上看，嫂子人挺精明的，怎么会做这种糊涂事呢？”“你还年轻，很多事跟你说不明白，将来等自己成家了，就明白了。过去听说‘家家有本难念的经’，我还不理解，很多表面看上去很光鲜的家庭，说分裂就分裂了，为什么？我现在算是明白了。”现在大海是满潮，海水像一群跑累了的水牛，卧在礁石旁边深一声浅一声地喘息，听上似乎有些压抑。哈绪宁的心情也有些压抑。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未来的生活会怎样，这次通过机电长的经历，也算是看到了婚姻生活的一斑，真是太复杂了。他小心翼翼问道：“机电长，下一步你准备怎么办？”哈绪宁安慰他说：“机电长，嫂子毕竟是你女儿的妈妈，不管将来怎样，都会扯着骨头连着筋。根据我的体会，有爹没妈的孩子感觉非常不好。你能原谅她就原谅她这一次吧。”孟子非望着黑漆漆的大海，眼前一片黑暗。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原谅妻子。哈绪宁接着说：“就是那个王八蛋太气人了，破坏了人家的婚姻，还他妈恬不知耻地倒打一耙，想要什么医疗费，真是气死我了！早知他这样无赖，当初我就应该彻底废了他，宁肯去坐牢！”“坐牢的事咱不能干。现在你惩罚了他一下，就够了。我听说，他已经承认，他的腿不是你们打断的，是他自己摔断的。这回，既不用追究你们的刑事责任，也不用赔他什么医疗费了。”两人又碰了一次杯，孟子非告诉哈绪宁，舰队保卫处的薛副处长在这件事上立了大功。哈绪宁说：“这件事不能就这么完了，要起诉他破坏军婚，诬陷良民。”孟子非说：“这个问题我想过，也查过法律书，诬陷罪很难界定。你们毕竟打了他，如果他狡辩说，当时他也分不清楚是打的是摔的，法官也很难判他诬陷罪。”孟子非摇摇头：“也不好说。法律上规定，必须是同居和结婚才能定罪。他们这种情况……不过可以问问薛副处长。”两人坐在“仙人座”上，伴着大海的潮声，把一瓶酒喝光了。他们的酒量都不大，两人喝得都有点“高”。他们摇摇晃晃地站起来，互相搀扶着，跌跌撞撞地向驻地走去。按照规定，军人是严禁酗酒的，但是二人情况特殊，大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随他们去了。人在有些时候是需要放纵一下自己的，不然会憋出病来，对个人对集体都不利。第二天，孟子非就去找了薛平安，咨询有关起诉闵大头的事情。薛平安说他要收集一些证据，然后就去找了易小雅。从易小雅提供的证据来看，起诉闵大头的理由已经成立。薛平安参加过全国司法考试，并获得了律师资格，是舰队法律顾问处的兼职律师，具备出庭辩护的资格，孟子非便聘请他担任自己的辩护律师。孟子非向地方法院递交起诉状的同时，哈绪宁起草了一封致法院法官的公开信，几乎全艇官兵都签了名，郑重要求法院严惩破坏军婚罪的犯罪嫌疑人闵玉广。闵大头是地方人员，按照司法管辖权的有关规定，孟子非是到地方法院申请立案的。立案的过程很顺利，但是在审理的过程中遇到了麻烦。中华人民共和国《刑法》第二百五十九条规定：“明知是现役军人的配偶而与之同居或者结婚的，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。”按照犯罪构成理论，构成破坏军婚罪必须同时具备四个条件：客体、客观方面和主体、主观方面。具体到闵大头的这个案子，焦点在于闵大头与易小雅的婚外情，是否属于破坏军婚罪。被告闵大头的辩护律师强调：“法律规定，构成破坏军婚罪的条件必须是同居或者结婚，闵玉广和易小雅之间属于通奸，不是同居，更不是结婚。同居的概念是指夫妻共同生活，也指男女双方没有结婚而共同生活。闵玉广和易小雅没有共同生活在一起，所以，破坏军婚的罪名不能成立。”原告孟子非的辩护律师薛平安指出：“不错，同居的概念是指男女共同生活，但共同生活的概念并没有规定具体的时间，就是真正的夫妻也不可能24小时在一起，更何况是非婚男女。那么在一起吃饭，在一起睡觉，就应该算是共同生活了。据当事人易小雅证实，她和闵玉广一起吃过饭，一起逛过街，一起看过电影，还一起外出旅游，以夫妻名义住进宾馆。两人还多次发生性关系，并导致女方怀孕流产，这算不算共同生活过？”闵大头的律师号称“婚姻法专家”，对打赢这场官司踌躇满志，自以为胜券在握，根本没把这个军人律师放在眼里。薛平安一通严密的逻辑推理，顿时把一个看似没有胜诉希望的案子辩得风生水起，峰回路转。中国的法律弹性很大，中国的文字也弹性很大，既然没有明文规定“共同生活”的时间和状态，那么就只有按照人们的理解去界定了。原告律师的一席话，很有可能将左右法官的判断。被告律师像是挨了一闷棍，一时有点转不过弯来。继续在词汇的概念上进行辩论，似乎已无优势，他只好在证据上进行纠缠。薛平安对此早有准备，立即用事实予以回击。他拿出易小雅的证词和一些票据来说：“这是当事人易小雅的证词，这是两人一起看电影的电影票，这是两人一起外出旅游的飞机票，这是易小雅在医院流产的收据。至于两人一起吃饭和逛街的证据，暂时无法提供，但是我想，以上证据已经足够了。”经法官允许，薛平安当庭宣读了易小雅的证词，法庭工作人员将证词和证据呈交法官，法官看后问被告闵大头和被告律师，被告方面还有什么问题？闵大头举手要求发言，得到法官允许。闵大头说：“什么破坏军婚？简直就是扼杀人的性选择权！义务兵是崇高的，因为他们遵从国家的法律参军，没有任何好处。不过他们年龄不到结婚年龄。军官或志愿兵，当然也是崇高的，但是军人无非也是一种职业，性质和他们类似的职业好像不少，凭什么他们的婚姻要比普通人高一等呢？法律帮助军人维系没有感情的婚姻难道就是对他们的关怀吗？”薛平安说：“被告的观点是错误的。首先，被告提到“扼杀人的性选择的权利”问题，这个问题很幼稚，一个人在选择结婚对象的时候，就是在行使自己的性选择权。这项权利来自于婚前，而不是婚后。其次，被告说，“军人无非是一种职业，性质和他们类似的职业好像不少，凭什么他们的婚姻要比普通人高一等呢？”是的，军人是一种职业，但性质和军人类似的职业，不是“好像不少”，而是几乎没有。如果仅仅从军人的生活艰苦和两地分居这方面来说，倒是有些类似的职业，然而军人随时要上战场，这是没有任何一个职业可比的。”薛平安看了他一眼，用深沉的语调说：“我们和平的日子过得太久了，很多人并不知道，和平的景象后面是剑拔弩张的军事较量，一场意外的交火就会关系到军人的生命。就是平时军事训练中的偶然事故，也是很可怕的啊！众所周知，2003年春天，中国海军361潜艇发生了意外事故，70名官兵当场死亡，我想被告不会不知道吧？你能找到和潜艇兵相同的或者类似的职业吗？”薛平安接着说：“人民解放军是人民民主专政的坚强柱石，担负着保卫国家的主权、领土完整和安全的重要使命。对于他们的婚姻关系，必须给予特殊的保护。只有这样，才能解除军人的后顾之忧，保护军人忠实履行自己的职责。如果军人连自己的家都保卫不了，还保卫什么国啊！”法庭里安静极了，坐在旁听席上的大都是来自原告单位的官兵，他们密切关注着这个案件的审理过程。薛平安提高了嗓门儿说：“现役军人为了保卫祖国，不惜远离家庭，艰苦奋斗，流血牺牲。破坏军人婚姻的犯罪，不仅会造成军人婚姻关系的破裂和家庭不和，更为严重的是，它将影响军人的思想，对于巩固军队、巩固国防具有很大的危害性。人民军队是保卫国家的钢铁长城，谁想毁坏这座长城，谁就没有好下场！”旁听席上，响起一阵热烈的经久不息的掌声。审判长不得不敲响法槌，连声喊：“安静！安静！”在法庭安静下来以后，薛平安继续说：“至于被告质问法庭，凭什么军人的婚姻要比普通人高一等的问题，这个问题被告还是去问制定法律的全国人大吧！在国家没有修改《刑法》之前，军人的婚姻就是要比普通人高一等，你不服气？想以身试法？那就要受到法律的惩罚！”薛平安的发言再次博得热烈的掌声。他的话表达了旁听官兵的心声。被告律师要求发言，法官准许。被告律师说：“在法律实践中，经常遇到普通人与现役军人的配偶通奸的案件。通奸一般是指一方或双方有配偶的男女自愿发生的性行为。通奸一般是秘密的，有长期的，也有短期的，但只是偶尔为之。与现役军人的配偶通奸的行为，不同于同居，一般属于思想教育的范围，不构成破坏军婚罪……”很显然，被告律师是想为闵大头减轻罪责做辩解，但是法官已经听不下去了，打断他说：“被告和原告是否还有新的见解？双方都表示没有了，法官宣布休庭。半小时后，法庭重新开庭，法官宣布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《刑法》第二百五十九条规定，判处闵玉广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。刑期自宣布之日起计算。如不服本判决，可在收到本判决书后次日起十日内，上诉至××市中级人民法院。”在法院规定的时间内，原告和被告双方都没有上诉。部队方面对哈绪宁等人的调查处理也告一段落。哈绪宁给部队惹下这么大的麻烦，本来基地领导是要给哈绪宁等人进行处分的，在孟子非的强烈要求之下，经艇领导反复研究，并报基地领导批准，决定对哈绪宁等三人进行严肃批评，但免于纪律处分。接着，一系列的立功受奖的喜讯不断传来。806潜艇因圆满完成远航任务，上级批准荣立集体三等功；艇长和政委提升使用；哈绪宁、沙远征、鲍丰宇分别立功受奖——他们三人是以远航期间表现突出的名义立功受奖的。他们在工作中确实表现不错。只是孟子非的家庭矛盾还没有得到妥善解决。孟子非提出要与妻子离婚，易小雅没说什么。隔了一天，易耀天把孟子非叫了去，诚恳地对他说：“子非，我和小雅认真谈过，她和闵大头这件事，对她的触动很大，想想你这些年对她的好处，她很后悔。她不好意思和你说，委托我给你传个话，她对不起你，希望你给她一个机会。她不想离婚，如果你同意，她愿意痛改前非，后半生努力做个贤妻良母。她现在终于知道，对于家庭和婚姻来说，她应该要的是什么了。”孟子非心里很矛盾。易小雅毕竟是女儿的母亲，几天前，10岁的女儿曾经小心翼翼地对他说，妈妈这些天老是哭，并问他，妈妈还能回家吗。她说她不想让爸爸和妈妈分开。孟子非是个很爱面子的人，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情，他总觉得在战友和领导面前抬不起头来，因此他想，不管将来怎样，都必须换一个工作单位。为了彻底摆脱过去，他想到了转业，但是他还不够转业条件。岳父非常理解他的心情，对他说：“我准备帮你换个单位，一是可以脱离原来单位的熟人，二是也可以照顾一下家。我找了舰队的领导，准备把你调到舰队机关工作。”孟子非说：“舰队机关就不要去了，既然离开原单位，就尽量走得远点。你和舰队领导说说，批准我转业吧。”舰队领导都比易耀天资历浅，有的还是他的老部下，只要他说句话，只要他的要求不过分，舰队领导还是会给他面子的。离开核潜艇的那一天，是个晚上，他不想让更多的人看见他。只有哈绪宁悄悄为他送行。哈绪宁恋恋不舍地说：“机电长，你走了，我会想你的。”孟子非说：“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，谁也不可能在部队干一辈子。我先走一步罢了。你要好好干，千万不要让我失望。”哈绪宁点点头说：“经历了这么多事情，我也该懂点事了。我会努力工作的，决不会让你失望。”军港里停靠了很多舰艇，灯光的倒影在海面上闪烁，给人一种缥缥缈缈、如梦如幻的感觉。远处，不知是从哪条军舰上传来苏小明《军港之夜》的歌声：苏小明的声音很柔很软，听了让人心里很甜很美。此情此景，让人心醉。但是孟子非知道，这首歌也只能在这里听，如果换个地方，就不是那个味儿了。突然，潜艇码头上拉响战斗警报，上级命令806潜艇紧急出航，执行重要任务。哈绪宁向孟子非敬了一个军礼，匆匆向潜艇跑去。孟子非呆呆地站在码头上，看着潜艇紧急备航备潜，然后悄然离开码头，消失在茫茫夜海之中。孟子非的心中突然有一种失落，在保卫祖国的战斗行列里，再也不会有他的身影了。其实他是很爱核潜艇的，在核潜艇上，他有一种男人的价值得到充分体现的自豪感。现在，他的这种感觉正在一点点减少……苏小明的歌声在继续，海湾里的水面一片平静。此刻只有孟子非清楚，在这平静的海面下，有一艘威武的核潜艇在为祖国巡航；在祖国的四面八方，有无数的军人家属在默默地奉献着自己的青春和生命……孟子非忽然感到一阵心酸，两行热泪潸然而下。他也说不清流泪是因为什么。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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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然我们来自五湖四海，虽然我们讲着不同的方言，但是我们一起诉说心事，我们是真真正正的兄弟。战友、战友，这么多年了，你还好吗？还常常想起我们在艇上的日子吗？神圣神奇的潜艇，让我们知道，原来濳艇人的友情更让人牵挂！过去通讯不发达，许久没有彼此消息，也许我们奔波忙碌，很久没有联系过了，但是希望你知道，我一直惦记着你。微信让我们慢慢都联系上啦。即使过了几十年，我们都已老去，即使岁月带走了我们的青春，带不走我们潜艇人的深厚感情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