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难 忘 的 航 程

—— 海上拉练小记（五）1

文 / 郭连春

历时十多天的拉练已近尾声。

期间政治学习有两天，“政治是统帅，是灵魂，是一切……的生命线”。

编队集结完毕，返航，这是此次最后的航程。

从离码头完后下到舱室，再就没有上舰桥了。

回到一舱，看到鱼雷兵刘毅正在吃面包。我问:“刘毅你饿了”？回答:“不饿，这面包挺好辞(吃)的，不信你藏藏(尝尝)”。东北兵大舌头说话，平舌翘舌分不准。离大榭岛前，在潜基面包房补给了一筐面包。拿一块儿尝尝确实不错，是好吃。

潜艇摇晃颠簸逐渐加大，大概已离开江一样的海峡，到了外海。

天气预报：一股强寒流南下，正影响着黄海东海，北风六到七级，阵风可达九级。

小时候读过一本小说《九级风浪》，描写地下党领导一艘货轮，脱离国民党统治，迎着九级风浪，驶向解放区。九级风浪今天是赶上了。

在潜艇一舱感觉摇晃更大了，扩音器口令一更接更。经三舱爬上扶梯到指挥室时，上面水手长大声告诉我:“郭连春，你别上来了，风浪太大，还下雨，你就在指挥室操舵吧”。

潜艇舰桥内能遮住雨的部分不大，我在指挥室操舵，舰桥可空出一个位置。

记得70年夏天执行远航任务时，水下更次航行，值更时，被王洪兴撵到指挥室操舵。只在三舱操了不长时间，三舱方向舵舵轮，与舰桥舵轮相比较位置低一些。操舵时站着操就得弯着腰，没有椅子，连个布凳子都没有。把损管用的，速干水泥圆铁皮桶拖来坐。只操了不一会儿，水上水下航行唯一的一次在三舱操舵。

如果你回头看一眼，水手长操升降舵所坐的转椅，方向舵也应该有那样转椅，不知道何人何时搬到大寝室，放在内务更桌子前，供内务更和大家理发用。

指挥室有一付舵轮，一个电罗经和电动舵角指示器。前方还有两台伡钟，潜艇离靠码头时，鱼雷军士长在这摇伡钟。只是圆座凳挂上有点儿斜。

返航航向应该是003度，看不到海面的情况，只感觉摇晃剧烈，属于逆风逆水。不到半个更次的时间(连续航行每更4个小时)，响起警报声:“各就抛锚岗位，全编队在绿华山锚地抛锚避风”。

风浪更大了。到前甲板操纵锚机是不可能了。我跟着水手长王洪兴到了一舱，准备在舱室内操纵锚机进行抛锚。

上艇一整年了，这还是第一次在舱内执行抛锚任务。踩着下面2号4号鱼雷发射管，趴在1.3号发射管上准备锚机，发射管油漆锃明瓦亮，脚踩着，我心里对鱼雷部门还有些歉意。

锚机准备好，三舱下口令:“开始抛锚”。电工兵接通电源，水手长转动鼓形控制器1档2档……开始抛锚。

意外发生了。这时电机转，锚链长度指示器转，锚下了1-2米，再不往下走。机械年久失修，锚链制止器不太正常，锚链走了两米就被卡住了。水手长试试起锚，锚还起不上来。

海面上波涛汹涌，潜艇剧烈地摇摆颠簸，半吨重的铁锚撞击着艇体哐哐作响。无论是航行还是飘泊都不能继续了。

何艇长下令，向指挥舰报告请示。指挥舰回复:“你艇靠绿华山码头待修”。绿华山码头距避风锚地还有段距离。

“各就靠码头岗位”。听到口令，我上到前甲板，做靠码头的准备。打开锚机口，缆绳口，水上仓库几个折合板的插销，提出绞缆盘按装好，导索口双系柱仰角等系留装置，都是带缆人员顺手帮我准备好。拿出軟缆，碰垫，一切就绪。

绿华山岛隶属于舟山群岛，像一颗璀璨的绿宝石，镶嵌在东海的海面上。不高的山遮挡一下，风势能小一些，起伏不定的涌浪丝毫未减。

这是一个正在建的固定码头，座落在一个弧形海湾的右边。码头上的系缆柱，码头防碰撞的方护木都装好了，新浸的沥青黝黑。

如果做为停靠舰船的军港，靠外海缺一条必不可少的防波堤，正是缺少这道防波堤，使这次靠码头变的是异常的难，异常的险。

按艇长指令，潜艇像一个喝足甘醇的大汉，摇摇晃晃向码头驶去，准备右舷靠码头。我1战5负责全艇唯一的一个碰垫。

一年多时间，随艇出海几十次，离靠码头时我都在前甲板，像今天这样的险况还是第一次。潜艇就像一片树叶颠簸在奔腾咆哮的海面上。

距码头近了，两伡停，利用余速应准确靠上码头。码头上聚集了一些人，有几个海军同志和一群民工。可恨的侧风将潜艇吹离码头，艉部卷来的涌浪加剧靠码头的难度。

立即倒伡，重来。退出几百米，调整好方位，进伡，航速加快了，要跟侧风抢时间。舰艏接近码头，这是我最紧张的时刻。我叉开双脚，靠着扶手缆，来稳住身体，提着碰垫的提绳密切观察。在艇体接触码头瞬间，准确把碰垫顺到接触点。

前甲板带缆人员，有舵信班长章健，枪炮长单运芳，鱼电贾世仁，舰务王礼生，指挥二.三部门长。

前缆已带到码头上，由码头上的民工帮着套在系缆柱上。舰艉离码头距离确有些加大了。正赶上涨潮，涌，风，潮流使舰艉更远离码头。细长的潜艇与码头夹角越来越大。我最担心的是艇的最前端撞到码头上，前端两侧舷板夹合处只有两公分厚。如果撞弯了，还怎么回青岛进港，那样的话，全支队的人将看到是歪头的121艇。我1战5将依何来蒙面遮羞。

甲板前端越收越窄，尽头是凹槽式拖船孔。这么大的风浪，站到最前端去垫碰垫，无疑是站在刀尖上跳舞。有胆量上么？真没这个胆量。

没有胆量，硬着头皮咬紧牙也得上 !  

整天喊“一不怕苦，二不怕死”的口号。“明知山有虎，还偏向虎山行”，“要奋斗就会有牺牲”，这都是“大無畏的英雄气概”。在这叫劲的时候，要是退后一步苟且偷生，那是临阵脱逃，以后还能抬起头么。

徐寅生讲打乒乓球：人生能有几次搏，鼓舞了全国人民。这次上去是需要我拿命去“搏”呀。

看来今天假如非死人不可的话，那就是我了。

有些悲壮，这样想着，心里倒也坦然了许多。

我提着碰垫，朝舰桥看看，各指挥员面色凝重，目光冷峻。

我站到前端，这里没有扶手缆，已经没有扶手缆了。我右脚勾住扶手缆与甲板连接的斜角里，左脚在前面光秃秃的甲板上。这甲板只有一尺宽。

潜艇摇晃着颠簸着，舰艏是上下颠簸最厉害的部位，上下落差竟达两三米。一忽儿舰艏高出码头，能看到焦急人群观切地注视着潜艇。一忽儿舰艏跌入谷底，前面是一堵坚硬冰冷的石壁。

当舰艏由上向下急落时，身体会产生失重，平衡身体太难了。我右脚死死勾着扶手缆前端，能稍微借点儿力，来稳住整个身体。舰艏不单是左右摇晃上下颠簸，有时会像抡东西一样无规则的搅动。更是险上加险。

我是个战士，只想完整的漂亮的潜艇外壳，那是1战5的脸面 ！

又一股强阵风，潜艇颠簸的更剧烈，我身体一晃险些失衡。我感觉得到死神狞笑着向我招手。

如果失足，掉下右舷，就能被挤成肉饼，掉下左舷会被巨浪卷入海底。一丝一毫的闪失，后果……我就没有后果了。

只有一个念头，稳住，稳住，一定要稳住啊！缆绳挣的咯咯响。无论怎样进伡退伡转舵，艇尾一点儿也不靠近码头。

舰桥艇长口令收回前缆，退离码头稍做停息，待阵风过后。

我艰难小心退回甲板中部，在前端待了仅两分钟，却觉得时间漫长恍如隔世。把碰垫绳拴在扶手缆上，回头望着舰桥。

舰桥上，何、孙两艇长，解副长、水手长负责方向舵，舵信1战3沈听兴、1战6陈改正负责信号灯、信号旗。舵信班除1战4在七舱(准备方向舵笨舵和手操液压)，全都在上面。

风势減弱，潜艇再次进伡。当潜艇进到前后位置合适时，这次艇艏倒没靠近码头。艇距码头间距有十几米，软缆撇上码头，粗尼龙船缆也带到码头上。

几个民工抓住船缆，用力的拖拽缆绳。其余民工见状一拥而上，抓住缆绳扛在肩上，像船夫拉纤那样，一起用力拉。海军工程兵那个年青干部，挥舞着双臂指挥。民工能有三十几人，看上去就是一条人龙。

这是真正的中国龙。

人民用小车推出个淮海战役，今天又在用自己的力量帮助自己的军队，这场面，感天动地 !

在人力伡舵共同努力下，潜艇一点一点慢慢靠近码头。

艇艏距码头只剩三四米了，猝不及防一个巨浪袭来，托起艇艏重重的撞向码头。咔嚓一声巨响，不亚于一声惊雷，方护木被劈碎一大长条，两米长碗口粗的碎木飞向空中。

这只是一瞬间。

完了，我的心一沉。

赶紧看看艇艏。

还好，没想到艇艏很坚固，一点儿也没变形，我再一次站到最前端。看着黑方木上大片的白茬，格外扎眼。

两次到前端还都没用上碰垫。没有用上碰垫，我也必须得站到前面去。

这么大的风浪如死个把人，有时是在所难免。这次我没有“光荣”，说句不中听的是捡了一条命。

2020.3.2

虽然我们来自五湖四海，虽然我们讲着不同的方言，但是我们一起诉说心事，我们是真真正正的兄弟。战友、战友，这么多年了，你还好吗？还常常想起我们在艇上的日子吗？神圣神奇的潜艇，让我们知道，原来濳艇人的友情更让人牵挂！过去通讯不发达，许久没有彼此消息，也许我们奔波忙碌，很久没有联系过了，但是希望你知道，我一直惦记着你。微信让我们慢慢都联系上啦。即使过了几十年，我们都已老去，即使岁月带走了我们的青春，带不走我们潜艇人的深厚感情！